推土机的轰鸣声在河上响了快一个月。我站在徒骇河聊城段的岸上,脚下是晒得发白的、龟裂河床泥块,远处几台大型挖掘机正把乎乎的淤泥从河底挖起,堆到岸边。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类似铁锈和腐殖质混合的气味。这不是我第一次看河道清淤,但徒河的状况,比我印象中许多都市内河要“”得多——这里的淤泥,厚得能埋下半个人也沉得让整个工程透着一股笨拙又必须耐心。
这条横跨河南、河北、山东的河流是海河流域的主要支流,也是沿线农田的命脉但命脉也会淤塞。所谓的徒骇河淤,远不止是“把泥挖出来”。它是一场涉及水利安全、农业生产、生态平衡和巨额资金的综合工程,并且每隔一些年,就得再来一次。
清淤,清的是什么?
很多人觉得,清淤就是把底的烂泥弄走,让水流通畅。这话对了一半。
徒骇河承载的主要是农业区域的来,这意味着它的淤泥成分很特别。里面不但有泥沙,还有从农田冲刷下来的化肥残留、有机质,以及一些废弃物。年复一年,这些物质沉淀下来,让床不断抬高。我查过一些地方水务部门的材料,河段的年均淤积厚度能达到5到10厘米。小看这个数字,十年就是半米到一米,足以河道的行洪能力大打折扣。
聊城一位参与多次清淤的老水利工程师跟我打过比方:这就像血管。血脂(淤泥)慢慢沉积,血管壁(河)变厚,通道变窄。平时水流小(流量小)感觉不出来,一旦上游下暴雨(心脏泵加剧),河道(血管)来不及泄洪,立马就有堤(梗塞)的危险。
所以,徒骇河清淤的首要目标,是恢复和保障河道的行洪。这是它的“安全底线”。2010年代,山东进行过一次大规模治理,其中清淤是核心环节之一。后,相关河段的防洪标准得到了切实提高,这在几次汛期考验中得到了验证。
把泥挖出来,工程的上半场。下半场更棘手:这些总量辄以百万立方米计的淤泥,往哪里堆放?怎么处置早些年,很多地方的做法是就近堆在河道两岸形成高高的“泥龙”。但这会占用宝贵的滩地农田,并且淤泥干化经过中可能产生异味,渗出液作用周边土壤和水质。如今,更经经常见到到的做法是指定的淤泥消纳场,或者进行资源化利用的。
资源化利用,听起来很美,做起来很难。徒河的淤泥有机质含量相对高,理论上可以用于土地或制砖。但实际操作中,成本是个大疑问。需要经过脱水、固化、除害等一系列处置,才能可用的材料,这个经过的费用,往往比直接购买或建材还要高。除非有很强的政策驱动或补贴,大规模实施并不经济。
我了解到,目前比较务实的是分级处置:质地较好、污染危险低的淤泥,经检测后用于低洼地的填垫或堤防加固;污染较重的,则必须运到符合环保要求的填场进行处置。这其中的运输、检测、处置费用,占到整个清淤工程成本的相当大一部分。说白了,泥花钱,处置泥更花钱。
任何对河床的大扰动,都是一次对既有生态系统的冲击。这也是现代徒骇河清淤**工程必须慎重考虑的疑问。
河道淤泥里,生活着大量的底栖生物,它们是整个水生链的基础。一次性把河床“刮”得太干净相当于摧毁了这些生物的栖息地,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。,清淤经过中搅动起来的底泥,假如含有,会造成水体的二次污染,作用下游水质。
所以如今的清淤工程,越来越强调“生态友好”和“精准清淤”。比如:
这些举措会增加工程的复杂度和成本,但为了长远考虑,几乎是必须的。毕竟,清淤是为了让河流更健康、更安全,而不是完成一项职责而制造新的环境疑问。
站在堤岸上看,清淤现场是而充满力量的。但当你把时间线拉长,会发现其实是一场注定要反复的、沉默的角力。
的泥沙通过引黄灌溉工程进入徒骇河流域,水土流失带来的泥沙也在此沉积,加上农业面源污染淤积几乎是徒骇河与生俱来的“宿”。清淤可以化解一时之困,却无法一劳逸。它更像是一种周期性的“河道维护”,就像需要定期体检和清理血管一样。
所以,比清本身更根本的,或许是上游的水土保持、流域的综合治理,以及农业灌溉方式的改进。减少“泥沙来源”,才能减轻“清淤压力”。这是一个更大的系统工程,见效,牵扯广,但才是治本之策。
离开时夕阳给巨大的挖掘机剪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工人们还在忙碌。我在想,这条古老的河流见证次这样的挖掘与疏浚。**徒骇河清淤,它不像建一座桥、盖一栋楼那样明确的竣工庆典。它的成果是隐形的——是明年汛安稳度过的夜晚,是沿岸农田得以顺利灌溉的,是河水稍微变得清澈一点的可能。这是一项笨,也是一项离不开的功夫。它提醒我们,与自然,很多时候需要的不是征服的豪情,而是像清这样,带着耐心与敬畏,一遍又一遍的、细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