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,我跟着一条运煤走了一小段京杭运河苏北段。船老大李指着船舷边浑浊的河水跟我说:“你看这水看着还行,底下可全是‘陈年老货’。船要是大点,过某些弯道就得蹭底,跟轿车过减速带似的,咣当一下,心疼。”他说的“陈年老货”,就是沉积了数十甚至上百年的。这条流淌了千年的黄金水道,确实到了需要深度“肠胃清理”的时候。
苏北运河的清淤,不止是“把泥挖出来”那么简单。它更像精密的外科手术,病人是一位仍在高强度差事的耄耋,手术不能停掉他的心跳,还得让他术后跑得更。
首选得弄,我们到底要从运河里清出什么。那不是普通的。
最主要的成分是泥沙沉积。黄河历史上多次夺入海,裹挟的巨量泥沙是苏北淤积的“元凶”之一。即便后来黄河北归,日常航运搅动、雨水冲刷带来的泥沙,依然缓慢而坚定地沉降。日积月累,河就像被不断垫高的地板。
更麻烦的是工业与沉积物。运河两岸都市密集,历史上环保意识,工业废水、生活污水的排放,让重金属、有机物等污染物随泥沙一同沉淀。我接触过一位参与底检测的工程师,他说有些河段的底泥样本,目标超标,“挖出来是黑乎乎的,有异味,这土,是污染物富集层了”。处置这类淤泥成本和技术难度陡增。
还有一种容易被忽略的垃圾障碍物。沉船的木块、旧时的石构件现代的生活垃圾,甚至废弃的渔网。它们不地散布在河床,对疏浚设备和船舶螺旋都是潜在威胁。
所以,清淤工程的第一份“病历就是一份详尽的地质与污染普查。哪儿是普通,哪儿是污染淤泥,必须分门别类,这决定了后续“手术策划”和“术后康复”的。
这是苏北运河清淤最大的难点,也是与许多、水库清淤的根本不同。京杭运河是国家水大动脉,尤其是苏北段,堪称中国内河航运最繁忙的段落之一。全年通过这里的货物量,抵很多条铁路干线。
这意味着,航道不能长时间、范围断航。
工程方想出的方法,充满了妥协与。主流做法是分段、分幅施工。一段几十公里的航道分成若干小段,集中力量快速一段;在每一小段里,再用浮标或临时堰隔出一半航道(一幅)进行作业,另一半通航。等这一幅完工,再换另一幅。船队就像在单车道和双车道之间不断切换,慢点,但流一直不断。
设备的抉择也很有。那种在开阔水域大刀阔斧作业的大型挖泥船在这里往往施展不开。更经常见到的是中小型、机动环保绞吸式挖泥船。它能将水下淤泥碎、吸起,并通过长长的排泥管道,直接输几公里外的指定堆场或处置站。这个经过,航道通航的作用相对较小。
我印象很深的是,在一次探访中看到,清淤作业区与正常通的船只最近距离可能只要几十米。巨大的作业船长长的煤船、集装箱船擦肩而过,一边是机器泥浆翻滚,一边是汽笛声声秩序井然。繁忙与紧迫交织的景象,非常直观地诠释了什么叫“运营、边手术”。
假如把清淤比作手术,那么淤泥的处置就是术后,搞不好会引发新的“感染”。这也是过去一些淤工程被诟病的地方——简单地把河里的泥岸上堆放,占用土地,还可能造成二次污染。
如今的,核心是资源化利用。说白了,就是让这些“废料”变废为宝。
对于合格、污染较轻的淤泥,最简单的出路是吹填地。通过管道将泥浆吹填到规划低洼地、废弃鱼塘或专门的纳泥区,固结后,可以转化为绿化用地、建设用地。这周边有合适的土地地方作为消纳场。
对于含有物的淤泥,则需要经过固化稳定化处置。加入、石灰等固化剂,让重金属等污染物被包裹固定起来,不再轻易溶出。处置后的泥饼强度像砖块,可以用作路基填料、堤坝加固,或者进行安全填埋。这相当于给污染物上了一“物理锁”。
更前沿的讨论,是将其用于修复。经过无害化处置的淤泥,含有一定的有机和养分,可以用于改良贫瘠的土壤,或者湿地公园的微地形。我在苏北某个沿运河都市见过,一片利用处置后的淤泥塑造的生态公园,荡漾,水鸟栖息,完全看不出材料的“前世”是底的黑泥。
所以,所有这些处置,都意味着更高的。清淤工程的投资,很大一部分其实是花在“”的出路疑问上。但这钱又不得不花,由于随意的后遗症,可能比河道淤积本身更麻烦。
一条运河的生命力,在于流动。苏北运河的清,本质上是在为这种流动扫除障碍、拓展地方。不像新建一座港口或一条铁路那样引人瞩目,是对基础设施的“深度保养”。
老李的运煤船跑起来应该能顺畅些了。但对于治理这条水道这场“肠胃手术”没有终点。清淤周期性的,就像人需要定期体检和清理。伴随船舶化态势和环保要求越来越高,未来的清淤可能会更、技术会更智能、对淤泥的利用也会更精细。
有一天,我们不但能挖走淤泥,还能实时监测河的健康,甚至预测淤积的发生。到那时,这条古运河的“新陈代谢”,才会真正进入一个更顺畅、绿色的循环。而这一切,都从眼下这一船船笨重、却不可或缺的清淤作业启动。